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味道
發布時間: 2020-06-02   出處: 東方 倪梅  
        晚上,我在衛生間洗澡,喊老公幫我拿一下臥室飄窗上的香皂,老公嘟囔著:“衛生間不是有好幾塊香皂嗎?”“都不是我喜歡的!”接過香皂拆開,依舊是四十年前的老包裝、老味道,淡淡的茉莉花香和著牛奶香在溫熱的空氣中彌散,在這芬芳中,我有些沉醉,有些恍惚,還有幾分幸福……
        這熟悉的味道,使我想起了舅奶汗味夾雜茉莉的體香,淡淡幽幽若隱若現……
       “我想念你的笑,想念你的外套……和你身上的味道……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小時候,在舅奶家長大,小孩子頑皮,一天下來,臉和手都臟兮兮的。晚上,舅奶打上一大盆水,用乳白色的香皂先把手洗了,再把毛巾打上香皂,搓出豐富的泡沫,聞著淡淡的花香,心里就有了安靜,任由著舅奶把花貓臉洗得白白凈凈,接下來就期盼著豐盛的晚餐……
        從我記事起,舅爹舅奶就做生意,只有晚上收攤,全家人才能聚在一起吃飯。累了一天的舅爹喜歡喝上二兩,雖然那時物質比較匱乏,但舅奶家在市中心,加上常年做生意,生活還算寬裕。晚上好幾個菜,舅爹喝得高興,就會用筷子蘸上酒讓我嘗嘗,看到我辣得眼淚都下來了,舅奶把我攬在懷里氣得罵舅爹……
        舅奶家有個很古老的床,寬大帶腳榻。睡前,舅奶用蒲扇在帳子里使勁扇,確定布制的蚊帳里沒有蚊子,才放下幔子,讓我先睡。舅爹也會早早歇著,呼著酒氣打著鼾,舅奶收拾完所有家事才能躺下。只要觸摸到舅奶軟軟的皮膚,聞到淡淡的汗液與茉莉香皂融合的氣味,即便舅爹鼾聲如雷,我也會很快入眠……
       “想念你的笑,想念你的外套……和你身上的味道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 歌中淡淡的煙草味引人懷想,沒想到,一塊老牌香皂的味道,讓我徜徉在懷舊的情結里,淡淡的憂傷,莫名的惆悵,此刻在心底化作無法自拔的思念……
         生命中的有些人,因為故去,以為沒有了痕跡,無意中某種觸動,就像一滴墨染在宣紙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一樣,一下子勾起了許多往事,思念變得無處可逃。原來,他們從沒被遺忘過,他們只是藏在記憶里的某個角落里,因為在似曾相識的環境里,我們都會想起曾經被愛的感覺……
        看了心理學專家李玫瑾講的一節課,講到嬰兒期的寶寶最初是靠著氣味來識別親人的,我明白了自己思念的根由。以前媽媽工作忙,沒法照顧年幼的我,就把我送到幾十公里外的舅奶家。那時交通不發達,母女倆一個星期只能見上一天,舅奶就成了我最大的依靠。母親這樣描述我們的見面:星期天早上我從一起床就到路口去等,一遍遍地去,一遍遍地回,一直等到她出現,我跑著奔向她,抱住她的腿就開始哭……
        李玫瑾說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會缺少安全感,甚至性格上會有所缺失。曾經有很長的時間,每到黃昏時分,天上起了鉛云,暮色四合之時,我會感到空落落的,特別孤獨、無助。本該是塵埃落定,心里安靜的時刻,我卻覺得呆在家里透不過來氣,就想到外面走走,直到天完全黑下來,才想回到點亮了燈的家。我也很困惑自己的情緒,自己在逃避什么?看到《讀者》上有一篇《暮色四合》的文章,才發現自己不是另類,原來有很多人有這種感覺。聽了李玫瑾的講座,細想之下,和童年生活有很大關系。我媽兄弟姊妹七個,我媽老大,我小時候在舅奶家,是他們家唯一的小孩,雖然有著一家人的寵愛,但缺少母親溫暖懷抱的孩子是沒有歸屬感的。七十年代初,每隔上幾個月,警察就在下傍晚查戶口,因為這時候,上班的、上學的都已經回家了,大人們總是嚇唬我說要查戶口,我一個沒有戶口的外來戶(他們這樣稱呼我)被警察發現了是要被抓走的。信以為真的我每到下傍晚,就把自己藏在舅奶家堆放雜物的小黑屋里,直到舅奶回到家,所有的房間亮了燈,我才如釋重負。大人們可能永遠也想不到,他們的玩笑話給我留下的心理陰影遠勝過他們的愛,甚至影響了我幾十年的生活。
由味道開啟的思念之旅,讓我與童年的自己不期而遇,看到了在大人們玩笑中,緊張、害怕、無助的自己,找到迷失在小黑屋的心靈……
發布:fanyimei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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